谁懂启功先生的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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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象牙塔里边过硬的学问做底子,加上老练洞达的世俗幽默,再加上跌宕传奇的人生经历和不装酷不卖弄的人生态度,启功的“俗白”就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内涵在里边。所以,若看不出这个“俗白”就等于看不懂启功;但若仅仅看到这个“俗白”呢,也还是看不懂启功。

20世纪80年代初,启功先生在杭州抱着竹子拍照留念。启功先生称之为“抱竹图”

----于明诠

若简单地说启功先生“俗”,可能要犯众怒,启功先生亲传弟子虽然不多,但私淑弟子实在太多,书法圈子以外的“启迷”“功粉”就更多。惹怒了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那么文雅的老先生,那么清雅俊秀的“启功体”,何俗之有啊?其实“俗”这个字,在古代并非贬义。

“俗”字最初的本义是“习俗”,《尚书・君陈》有“败常乱俗”句,就是“破坏了常规、弄乱了习俗” 的意思,所以“俗”字在古代的本义,其实就是“常规习俗”,不能随意破坏。再如《礼记・曲礼》“入国而问俗”句,便是问当地的生活常规或人文习俗之“俗”。从这里引申,“俗”也意味着大多数,是大多数人共同认可乃至习惯了的生活常规或人文习俗。说启功的“俗”就是指其书法姿态特别接近大多数人的欣赏口味与欣赏习惯。

今天,说我们的确遇上的是个最俗的时代,这个“俗”则是如有些人感叹的,是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的“俗”,不仅仅俗到了“不可耐”的地步,道德沦丧,斯文扫地,简直已经俗到没有半点斯文没有一星廉耻甚至没有基本的道德底线的“恶俗”了。可见,此“俗”与彼“俗”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所以,像启功先生这样真诚不装的“俗白”“通俗”“世俗”“浅俗”,不过是一种符合大多数人“常理常规”之“俗”的姿态与风度,在今天无论如何反而应该算是一种高雅了。甚至,跟他一比,那些貌然的假模假式的高雅反倒有点遮掩不住的“俗”态了。

启功与肯塔基先生

启功先生曾写过一副对联:“行文简浅显,做事诚平恒”。我不知道这句联语是否出自启功本人,但只有他写来才真叫一个合适。“诚平恒”是做事做人的基本态度;“简浅显”是行文为艺的基本原则。

启功先生最拿手的学问有两门,一是音韵学,这对大多数年轻辈的书法爱好者来说,恐怕是听说过没见过的玩意儿;一是古代字画鉴定,这在当下是热的不能再热的“显学”,当年启功先生摆弄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可是“冷”得很,有时还须得“偷”着搞。前者需要扎实的旧学底子,而后者需要特别而丰富的阅历见识,这两点启功先生都具备。

启功先生一肚子学问,但他的文章诗词却平实通俗,甚至说得上是“浅白”,从来不故意地掉书袋子,如他66岁时自撰的墓志铭脍炙人口,通俗浅白风趣幽默,让人读了之后却又感到冷俏悲凉。我最喜欢《启功韵语》里边写自己医病和悼念亡妻的那些篇什,真情实感写来却明白晓畅幽默洞达。“今日你先死,此事坏亦好。免得我死时,把你急坏了。”(《痛心篇二十首》之一)恰似啼血的哀思却写得如此淡定超脱,简直可以和庄子的“鼓盆而歌”相媲美。

所以,启功的诗词也近似“打油”,但和杨宪益、聂绀弩、黄苗子的“打油”又有不同,启功是全然把自己“放下”了,没有一点点的“执”和“表现”。《论书绝句百首》那么丰富的内容,那么多个人视角的观点,“用典”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但启功先生写来仍是那么深入浅出,即使是避不开的典故,也用得恰如其分娓娓道来,毫无生僻艰涩故意掉书袋之感。

启功的幽默是冷俏的,有时又是刻薄而世俗的。坊间流传关于他的很多故事,比如:他晚年讨厌应酬,在门上贴一纸条“大熊猫冬眠谢绝参观”;很多人求题书名展签,催逼急了他就说,哎呀看我忙得这个“屁”就没工夫放;某炮兵领导求字,秘书无礼催逼,他就说我若不写你们领导会拿炮来轰我吗?不来,那我就不写;据说某两位书界大腕争当他的接班人,都请老先生特别推荐,老头就说,一个茅坑两个人抢,我不好办,你们“抓阄”吧。

这些故事是真是假没见人考证(若干年之后相信一定会有人考证,越来越厚的书法史就是这么“考”出来的),我宁愿相信那位乐乐呵呵的启功老头真会这么说的,因为他一生清白心底无私,用不着装,也用不着遮掩。我有时想,先生这种文人式的尖酸刻薄,实在有着一种别致的世俗意味儿,他老人家若从中抓捏几分揉进自己的线条点画里边,该有多好啊!

也有人说启功先生有一个“不清白”的人生污点,就是当年兰亭论辩中写过的那篇言不由衷的文章,启功自己也没有否认此事。当然白纸黑字想赖也赖不掉的,但启功先生自己解释此乃当年受人之托的游戏之作,确有点想“大事化小”的意思。但启功先生今已作古,我们还是不必过多纠缠才是。

启功(左)与黄苗子(右)、郁风夫妇

关于此事我是这么看:老先生的辩解,就好比是先生“脸红”,到底是文人书生本色,知耻近乎勇嘛。但我们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什么年月?换了你我,中央某某大人物授意写篇文章,若能保持不屁滚尿流地谢主隆恩也就不错了,何况我们没理由要求人人都做高二适张志新。我感兴趣的是,我们此时不妨四下里看看,看看今天某些舞文弄墨的所谓“理论家”“批评家”“学者”们的“学术操守”如何。

我过去一直认为能把观点变成铅字印到报刊上,是很神圣的体面事,起码是斯文行径。这世界谁都浮躁了他们也不会浮躁,谁都昧了良心他们也应该有良心,后来报刊杂志看多了,世态炎凉也看多了,发现某些摆弄文字的人下流起来才真叫一个下流。比比今天那些拍马溜须、落井下石甚至打棍子扣帽子的所谓“理论”和“学术”,启功先生的这一“人生污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启功在少年宫

启功自己说他的字是“大字报体”,当然有老先生谦虚的意思在里边。但仔细体味一下,他的字确有千字一面的特点,无心去从结体上求生动求趣味,点画线条细劲圆实绝少飞白,猛然间整体看来真有点硬笔字的味道,再加上喜欢用简体字,落款不用干支纪年而采用明白准确又极大众化的公元纪年,所有这一切,也正好体现了他“简浅显”的“俗白”原则。

当年启功先生的确写过----或更多的是替别人抄写过不少的“大字报”,“大字报”是干什么的,是让什么人看的?是让革命的但文化素养艺术品味不太高的人民群众看的,“大字报”最应该具备的特点就是“简浅显”的“俗白”。

试想,让谢无量、徐生翁、林散之来写“大字报”效果会怎样?艺术水平不一定有人看懂,政治意义则一定会大打折扣,起码是“脱离群众”。启功先生的书法之所以今天影响那么大,固然有其综合的原因,比如年龄、辈份、职务、职业、地位、学问、修养以及弟子推扬、体制拔高等等等等,但其中一个不能忽视的重要原因恐怕就是这种“大字报体”的“俗白”特点和极其强大的“群众性”欣赏基础。

启功(左)与乃师陈垣先生

启功先生的内心里咋想的我们不得而知,大概书法就是老老实实地写毛笔字这个观点他老人家不会反对,他最喜欢讲给我们听的有两个观点:一是“黄金分割率”;二是结体比用笔重要。其实两个观点说的是同一件事,书法就是把字写“好看”,注重的是视觉效果和实用性,艺术不艺术的事情放到以后去说。

某次听林岫先生讲到老先生的一则轶事,当年一个培训班上,学员们缠着启功请教执笔用笔等等笔法问题,非要启功回答到底哪种方法最正确最正宗,这种问题老先生显然有些不高兴,就反问道,什么最正确最正宗?你若吃包子还非得问问是坐着包的还是站着包的?难道坐着包的吃站着包的你就不吃?这回答幽默而尖刻,透着一股“狠劲儿”。

老先生每每讲到这个问题,有一个最为得意的例子,说把王羲之的字点画全分开剪下来随手一抛洒落到地上还好看吗,还是字吗?这其实是他老先生强词夺理的抬杠话。结体和用笔对于书法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具体到每一位书家来说,哪方面薄弱哪方面就重要。

因为这两者解决的是书法这枚“硬币”的两个不同方面的问题, “结体”管视觉“好看”与否,当然“好看”的标准又是大不相同的;“用笔”管线条点画的丰富即韵味内涵多寡雅俗,可是这个多寡雅俗的韵味内涵如何多寡雅俗又不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或者说人人都以为自己能看明白然而看明白的却实在并不是一回事。

两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作品的气韵和境界,抛开这些前提,单独强调哪一个方面都有失偏颇。有人批评启功的字是硬笔书法,试想老先生那么大的书法家你说人家是硬笔字,也许确实太过分了。但是话说回来,老先生讲的这些观点,的的确确是关于写硬笔字的道理。

2002年,北京师范大学百年校庆时,启功先生与师生合影

有象牙塔里边过硬的学问做底子,加上老练洞达的世俗幽默,再加上跌宕传奇的人生经历和不装酷不卖弄的人生态度,他的“俗白”就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内涵在里边。所以,若看不出这个“俗白”就等于看不懂启功;但若仅仅看到这个“俗白”呢,也还是看不懂启功。

启功赠送王世襄作品

启功书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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