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一日见三秋,满纸荒唐言,一本正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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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读完《一日三秋》,目瞪口呆,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段刘震云访谈。他说:悲剧就是喜剧再过一点点,喜剧就是悲剧再过一点点;他说好的文学家一定是个哲学家,一个人一辈子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但是做好一件事情需要有很多方面的知识,尤其是哲学。

他语速很慢,说话带点奇怪的口音。我觉得他不大像书中的“我”,倒是有点像那个画画的六叔,也有点像那个假作真来真也假的贾雨村。

回头来再读一遍《前言》,这本书的前言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前言,这个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既魔幻又现实的前言是整本书的灵魂。前言说的是六叔的画,那些画以延津人事为题,既有日常也有神鬼,“我”喜欢得紧,别人却看不懂,六叔死后他所有的画都被一把火烧掉了。“我”写这部小说,是让六叔的画以另一种方式“起死回生”,写得有魔幻色彩,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写道:“在写作中,我力图把画中出现的后现代、变形、夸张、穿越生死、神神鬼鬼和日常生活的描摹协调好;以日常生活为基调,把变形、夸张、穿越生死和神神鬼鬼当作铺衬和火锅的底料;大部分章节,以日常生活为主,有些章节,出现些神神鬼鬼的后现代,博人一笑,想读者也不会认真。”

然后,故事就开始了。果真是日常人的生活,六叔那幅两米见方的剧团人物群像中的几位活了:小县城豫剧演员陈长杰、李延生、樱桃,他们的子孙和周围的人,由此串联起了几个家庭的人生经历和故事。这些人所处的年代我们不陌生,这些人的经历我们都熟悉。他们就生活在周边:有过青春,有过辉煌,然后下岗;成为当普工的、扫大街的、开饭馆的、算命的、做木匠的、做火车司炉工的。这些故事刻画出了一段凡人的情感以及寻常人家的骨肉亲人之间遍尝生活辛酸后对人生的感悟。

读了这些故事,不由得也会像书中的明亮那样,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猛然了悟:人生中最重要的瞬间,在生命中虽一日却如三秋,而这个时刻转瞬即逝永不再来。

不过,这本书最吸引我的不是看得见的故事,而是一种看不清也说不清的东西。那幅两米见方的仿佛黄河岸边的《清明上河图》似的画中,有人,有鬼,有仙,这是一个三千年来生死交错因果轮回的不是笑话的笑话。它不是真的却又像是真的,黄河岸边的这个延津是刘震云的家乡,他笔下的人物总是盘桓在这里。不知为什么,相比较陈长杰、樱桃、陈明亮、马小萌两代人出入延津亦各有前缘后事,我更着迷于书中花二娘的故事:花二娘本属“冷幽族”生长在“活泼国”,后来新国王改国号为“严肃国”,冷幽族遭屠戮,情郎花二郎率先逃离,却在延津渡口听笑话时被一根三叉鱼刺卡死。花二娘不知此事,她入延津而困于延津,苦等早已死去的花二郎,一直等了三千年,终于化成了“望郎山”,嵌入了延津土地。花二娘因三千年等待哭干了泪,自是极苦,便要来延津人梦里找笑话,被逗笑则赏人柿子,否则让人一命呜呼。“讲笑话”于是成为延津人的必学技能,却无人敢在梦中告诉花二娘关于花二郎因听笑话被鱼刺卡死的真相,于是笑话最终通向了另一个笑话。

可是,这真的是笑话吗?花二郎的笑死、花二娘的等待,乃至她寻找笑话本身,都是“冷幽”的。正如小说结尾那个叫做“司马牛”的老师写的:“这是笑书,也是本哭书,归根结底,是本血书。多少人用命堆出的笑话,还不是血书吗?……”

这似乎又是一种历史的似曾相识,有着一代代延津人走不出花二娘梦魇的命运循环。无论是樱桃、明亮的际遇所依据的时间线索,抑或是算命瞎子老董口中的“前世今世来世”,无不令人感到这循环往复的魔咒还在三千年的延津时间里,谁也没有摆脱,在这里,他们都是樱桃也是花二娘。

整部书的魔幻色彩是聊斋式的,而这魔幻又巧妙地融汇在刘震云的“叙述圈套”里。小说有花二娘找笑话的传说、有在豫剧《白蛇传》中饰演许仙、法海、白娘子的三个普通人的情感和心事、有寻常父子背井离乡、遍尝生活辛酸仍步履不停的踪迹,还有阎罗、算命先生和道婆勾连起人间未了的恩怨。这画里画外、戏里戏外、梦里梦外、神界鬼界、故乡他乡、历史当下;这时空穿插,生与死交错让我着迷不已。且不说花二娘,单说樱桃从《白蛇传》戏里来戏里去的玄虚飘忽、鬼界人世、死后时空等等场景,果然如前言所说:是后现代、变形、夸张、穿越生死、神神鬼鬼和日常生活的描摹。

刘震云  图源网络

我还喜欢书中关于牌匾“一日三秋”的故事和明亮奶奶的“喷空”,我说不清喜欢哪里,只能引用书中的一句话:“放在人和人之间大有一句顶一万句的作用”。

小说主要人物陈明亮在开炖猪蹄特色店----“天蓬元帅”发家致富后,有一次和师傅老魏说到了奶奶家的那棵枣树,这枣树活了两百多年,奶奶死了,它也就跟着“死”了,它“死”了以后总归有个下落吧。老魏就说枣树的下落,明亮就找枣树的下落,他想念奶奶,想找到这颗树留个念想,结果兜兜转转,就找到了一块匾,是用枣树的树心雕刻的,上面刻着四个字“一日三秋”。

书里是这样说的:富豪老景得了那个树心后,请来木雕木匠老晋雕匾,想的是雕个“荣华富贵吉祥如意”之类的祥瑞话语拿来显摆;可是枣树树心极硬,老晋想的是如何省工省力,雕个笔画最少的,就听一个来访的生人说:他在火车上读了本书,其中有一个词,叫“一日三秋”,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还说:这在人与人之间,是一句顶一万句的话呀。雕刻成匾额极其不俗,非同一般;老晋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就这么雕了。老景看后就说这个是不俗,不过总得向人解释;“荣华富贵”“吉祥如意”是俗了,但人家一看就明白。“现在等于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刘震云说过故乡延津是个幽默的地方。他说在延津,人们都是用不正经的方式来说正经的事儿。这一句“现在等于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充满幽默,也让人浮想联翩。

他写到明亮奶奶的“喷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有影的事,没影的事,一个人无意中提起一个话头,另一个人接上去,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事情搭起来。有时‘喷’得好,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里去……”。这整部书里从“六叔的话”喷到“花二娘”的民间传说,从穿越时代、神神鬼鬼的“花二娘”喷到樱桃、李延生与陈长杰等人,又喷及延津诸人的关系及日常生活,有了真人,便有了“说得着”“说不着”的因缘,便在“喷空”与“说得着”“说不着”的同时再出了新的人物与故事。樱桃与陈长杰的关系由说得着而在一起,由说不着“没劲”而意外中断。但这种“意外”却带来了新的人物----明亮,新的关系----樱桃死后附体于李延生、陈长杰出走武汉后缔结新的家庭;然后明亮长大与马小萌有了家庭,新一代的故事就此登场,老一代的故事成为背景。叙事时间在现实层面跨越几十个春秋。而横穿阴阳的樱桃、马道婆、老董与作为线索的“花二娘”则将虚实之间、真假之间的“空”喷到极致。

爱进入梦中听笑话的花二娘让延津人无人不会讲笑话,也爱讲笑话。但笑话对于延津人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笑话本身(或者说幽默本身)变成了一种无所不在的恐惧。至此,幽默与笑话显现出了既复杂又简单的荒诞,成了含泪的笑话,极致的冷幽默。

书里写道:梦是假的,梦里的事又是假的,但负负为正,其中的情意不就是真的了吗?

又道:“别人的人生在我们看像是笑话,殊不知我们自己的人生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最后,在这个“喷空”中,话头与话头接上了,故事的虚虚实实有了逻辑上的合理性,花二娘、白蛇传、猪蹄等等缠绕延津的前世今生人情世故,其枝枝蔓蔓没有散乱,各种零散细微、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后,六叔的画的缝隙最终被填满。所有的人(鬼、仙)又回到了黄河岸边的延津渡口,回到了那幅画中。

这是一个贾雨村归结红楼梦似的收尾,让人不由得细想:这到底说的是一日三秋还是三秋一日呢?

作者简介

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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